沈枝意看到爷爷的手臂。干瘪,枯黄,褶皱的皮肤上遍布着斑驳的老年斑,就像脱了皮的老树干。
母亲擦完了,走到沈枝意身边来,亲切地和他小声说话。沈序见状也凑过来,装模作样地与他寒暄。沈枝意的眼睛却一直愣愣的,停留在爷爷的脸上,和被子底下描摹出的那个干瘦的人形上。
沈淮的脸上戴着呼吸机,胸膛的起伏急促而微弱,好像压在身上的薄被有着千斤的重量。他的皮肤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,眼睛里也是,却面冲着沈枝意的方向,执着地梗着脖子。
沈枝意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爷爷的时候,爷爷看起来只是脑子糊涂,瘦了很多,但是身体并不算很虚弱。后来听到绪应说“爷爷快不行了”,沈枝意的脑袋里也只是很抽象的这一句话,无法联想出什么具体的内容。出国之后,沈枝意每天都要在电话里向母亲询问爷爷的情况,都说是脑子越来越清醒,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。
才短短几个月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人的生命可以这样迅速地消亡,就像燃烧的磷粉,炫目的火光之后,须臾间化为灰烬。
所有人都以为沈淮撑不过这天晚上。结果第二天一早,沈淮看着竟比头一天有精神一点,还突然坚持要回家,怎么劝都不乐意再留在医院里。
沈序心里嫌烦,又被磨得没办法,只好给办了离院手续。沈枝意也退订了酒店,把行李箱拖进了家里。
沈淮回了家之后变得很不安生,虽然看着清醒了些,嘴里却还是说不清话,总在房里含糊地大声嚷嚷。即使请了人到家里来贴身照看,沈枝意的母亲还是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,又是送饭又是端水。沈序偶尔烦躁地进出两回,老头子也仍旧安静不下来。后来他们发现,只有看到沈枝意在床边,且只能有沈枝意一个人,沈淮才会逐渐安静下来。
沈枝意于是一整天都独自守在爷爷床边。爷爷的确安静了不少,但看着沈枝意的那双眼睛始终空洞又浑浊,无法聚焦,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。沈枝意连吃饭都端着碗在床头柜上,守着爷爷到了天黑。老人也确实累了,阖上眼皮睡了过去。
沈枝意静悄悄地起身,进卫生间上了个厕所,出来的时候,床上的人却不见了。他立刻慌了神,一个病重的老人能上哪去?何况屋里没有别人,房门也还是锁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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